谢清河高热刚退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, 更不必说提笔写字。
这小丫头自告奋勇说是谢清河嫡传弟子,可堪重任。这儿会正对着谢清河从前的文书模仿笔迹。
原本就觉得这姑娘粗心大意, 不甚靠谱,看了她的绣工,更加不放心。
瞥见谢清河无意识摩挲绒布的依恋模样,骆太医禁不住轻哼一声。
那粉绒绒的兔子说到底不过是个手炉套子。
宁露得知错过了谢清河生辰非要送他些什么,跑到谢家的库房一看, 发现里面早就被皇帝送来的金山银山堆满。
当机立断,反其道而行之, 连夜苦学针线活,绣出这么个丑东西。
通体粉色, 白毛锁边,黑漆漆的两只眼左右大小不一, 三瓣嘴更是左高右低。
唯一能看得过去的两个兔耳朵还是谢清河不忍心她熬红了眼睛,自己亲手缝上的。
她得意洋洋四处炫耀,美其名曰, 处女作。
若是旁人生出调侃,那位杀人不眨眼的谢大人还费力替她分辨:“宁露露专修不在此处。已然很好。”
至此尤嫌不够,从前再冷都要耍酷不拿汤婆子的人,得了这么一个手炉套,每天都乖乖捧着那只丑兔子,到哪里都不离手。
手中这只紫毫不够顺手,宁露起身向外,去寻别的毛笔。
眼见着谢清河的目光跟着她的脚步挪动,骆太医酸得牙疼,禁不住冷哼,说起风凉话。
“两年前,你的身子比现在还要好上几分。当时我就劝你不要虚耗,及时收手。到了此刻,追悔莫及了吧?”
闻声垂眼,轻轻拨动那小兔的耳垂,面上疏冷,言语间添了不少柔和。
“您知道的,若今日仍如当年…既明…也没什么可留恋的。”
骆太医捻动胡须的动作戛然而止,倒吸冷气之余,向后仰了身子。
那年他被太子从诏狱带出来的时候,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,也是这样闷不吭声地捱过了一场几天几夜不间断的高热。
醒了之后,这几年都像是丢了魂灵的行尸走肉,处事狠辣,无所顾忌。
旁人不愿意背的骂名,他一力背下,旁人不敢做得肮脏事,他一力做了。
一身病骨,拖曳至今,背负骂名。谈起生死,都当笑谈。
这次迟迟不归,他都担心这人会在平定靖王一行后自绝昌州。
还好没有……
“是老天爷都看不过你的糊涂,才叫那小姑娘来点醒你。”骆太医瞪他:“人家姑娘看着憨傻,实则通透。你事事算计,偏就入迷障。”
“是。既明知道。”
山涧清泉潺潺,任路过的旅人是谁都能得到滋润。
他是最需要的那一个。
他自荒漠狂奔而出,唇干舌裂,濒临绝境。
她于他,是久旱甘霖,是寒夜清辉,是救命之所在。
视线再次落回到那只可爱的歪嘴小兔,唇角勾起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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